土豆

 

土豆

  老家那里,常說一句“金蛋蛋,銀蛋蛋,不如地里的土蛋蛋”的話,這土蛋蛋,指的是土豆,也叫洋芋、馬鈴薯、山芋、洋番薯、地蛋等。

  土豆有紅、白、紫幾種顏色,大多呈橢圓形,或像大人的拳頭,或像圓圓的皮球,或像吃飯的碗口,小的二三兩,大的四五斤、七八斤的。土豆生命力強,適應各種環境,無論土壤肥瘦、干濕、山川,只要種進去了,都能及時成活,慢慢長大。

  在民以食為天的農人眼里,能吃得上飯,填飽肚子,養活人命,得以生存,比什么都重要,都有意義。因之,我家鄉普遍栽種,容易成活,香甜可口的土豆,就被視為上品,人人珍愛,是不足為怪的。

  三四月份,空中陽光朗照,冰雪已經消融,地氣慢慢透了上來,一大片一大片,濕漉漉的,是播種的最佳時節。一年之計在于春。春種一粒粟,秋收萬顆子。種瓜得瓜,種豆得豆。深深懂得這一點兒的農人,絲毫不敢慢怠,做好了充分準備。他們脫去臃腫的棉衣,換上單薄的汗衫,抖擻著精神,早早來到莊稼地里,要通過勤勞的雙手,把心中美好的希望,播種到一塊塊地里,以待秋天的收獲。

  在農村,春天來臨的明顯標志,是許多男女老少,趕著牲口,抬著犁鏵,拉著糞肥種籽,說說笑笑的來到地里,開始耕種。先播下的,是大麥、青稞、小麥,然后是蠶豆、玉米、紅麻、土豆。埋進土里的種子,開始吸收養分,慢慢變軟,悄悄發芽。人們的說笑聲,飛鳥的鳴叫聲,牛馬的吼叫聲,在晴朗的天空下,廣袤的原野上,此起彼伏,四處回蕩,使沉睡的大地,蘇醒過來,承載起孕育種子,吐綠開花,結出碩果的重任。

  過了不久,人們拿著背簍,來到墻角或園子的窖里,背出一顆顆土豆,倒在院子空地上,撥散開來,白白生生的,靜靜曬著太陽,享受春天的溫暖。土豆身上的芽眼,少則三五只,多則七八只,十來只。一只小小的芽眼,就是一顆飽滿的種子。

  母親坐在樹蔭下的一只小木凳上,手拿薄薄的麥鐮,或鋒利的刀子,按三角形方向,對準陷下的一只只芽眼,輕輕插進去,慢慢剜出來,隨手放在一邊,就成了要栽的種子。余下沒了芽眼的空殼,像綻放的一朵朵白花,洗凈之后煮在鍋里,撒上些辣椒面、食鹽之類的調料,熟后吃起來,香噴噴的,味道好極了。

  不知其它地方栽種土豆,是把整個的大塊,全埋進土里了,還是跟我們那里一樣,先取出芽眼,留下肉殼,才種進去的。我慢慢發現,取出芽眼后剩下的空殼,跟取下來的種子相比,大小差不多,各占去一半。在青黃不接的日子,這剩下的部分,是難得的糧食,可用來填飽肚子,度過艱難的一段時日。我們那里偏遠落后,沒有什么礦產資源,也無其它經濟收入,人們就憑幾畝薄田,靠天吃飯,艱難度日,誰都不敢浪費,要能節儉、摳一點兒的話,盡量摳下來一點兒的。

  沒上三五天,許是被大風吹刮,太陽暴曬,堆在墻角的種子,茬口悄悄變黑了,蔫蔫的,干癟下去。若還不到下種的時候,或沒備好足夠的肥料,就得拿來厚厚的麻袋,穿舊的棉襖,一層層苫起來,嚴嚴實實覆蓋住,以防水分跑掉。

  后來,農村實行科學種田,推廣農作物栽培技術,人們學到了許多實用知識。栽種土豆時,把化肥溶成液體,摻在草木灰中,和成稀泥,抹在茬口上,說這樣養分早早吸收進去,觸到濕土時,發芽快,抓苗早,力量足,長得壯,塊莖大。

  實行包產到戶時,人們生活還十分困難,大多數人家里,養不起牲口,只有條件稍好點兒的,才能湊出攢下的零錢,勉強買來一只毛驢,或一頭騾子什么的,在家養著。到春播時,就趕出圈門,拉上種子肥料,來到地里,今天你家的,明天我家的,相互幫種,才可忙過來,順利種上,不誤農時。

  栽種土豆時,大多不趕牛馬,不使犁鏵,而用一把把鐵锨,就能種上了。當初好多家庭,沒養牲口,無法借來。就是托關系借來了,還得綁上引繩,用力牽引,馴服。倔強些的,力大蠻橫,連人帶犁拉著瘋跑,弄得暈頭轉向,氣喘吁吁的,還欠下了人情,劃不來,不合算。勞力少,子女大點兒的三口之家,拿兩把鐵锨,一只竹籃,就湊合著種了。身強力壯的男子,在前面握著鐵锨,使勁兒插進地里,挖出雞窩大的土坑,跟著的小孩,從竹籃拿出一顆種子,準確投進坑里,最后的妻子鏟來糞肥,一锨锨放進去,埋住種子。

  栽種土豆,需注意的一點兒是,要掌握好土坑的深淺。種子萌發后,嫩芽盡快掙脫束縛,早早透出地面,展開闊大的葉子,一個勁兒的往上生長。栽得深了,厚土悶住嫩芽,長不出來,漸漸腐爛了。栽得淺了,遇上干旱年間,太陽燒烤大地,光熱透入地下,種子被烤焦了,成了干癟的硬塊,難以成活。

  土豆種完了,在田埂遠遠望去,原先光光的地塊,經一番栽種,鐵锨翻來倒去,變得疙疙瘩瘩,高高低低的,很不平整。剛剛栽過的,地還黑黑的,很是潮濕。早先種上的,已過了一段時辰,風吹日曬的,慢慢變干了。翻起的虛土中,透著好多肉眼看不見的小小縫隙,若果陽光長期照曬,大風吹刮,就會影響種子發芽。所以種完之后,還得拿來一米來長,一尺多寬的,柳條編成的耱子,耱平地塊。

  有牲口的耱地,只需卸下犁鏵,換上耱子,人站上去,抓住長長的引繩,揮動牛皮鞭子,甩出清脆的哨聲,一圈一圈趕著,不久就耱完了。沒牲口的,得讓小孩坐在耱子中間,自己牽著耱繩,弓著腰身,來來回回轉圈。耱過的地,土疙瘩被壓破了,變瓷實了,平平整整的,土壤得到了保養,水分不會蒸發,種子很快發芽。

  一星期過后,我們來到地邊,看看土豆長得怎么樣,最早發芽的,可否有我們的手掌一般大。若是一直風調雨順,地上陰陰濕濕,芽就發得早,頂開一條條縫隙,長了出來,像莖稈上落下的一只蝴蝶,展翅飛翔。十多天后,所有的葉子都伸展開來,或銅錢一般大,或樹葉一般大,或巴掌一般大,碧翠嫩綠,橫七豎八交錯著,蓋住了地面,看不出一點兒灰灰的泥土,像平展展的大地上,瞬間鋪上了美麗的一層綠毯。

  村上七八十歲的老人,曾在一塊塊莊稼地里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面朝黃土背朝天,摸爬滾打了一生。他們熟悉農事,經驗豐富,是莊稼的行家里手,什么樣的糧食都已種過,什么樣的荒年也經歷過,什么樣的苦樂事兒,悲喜事兒,都真切的感受過。到終老時,臉上刻滿深深的皺紋,手上長滿厚厚的硬繭,佝僂著瘦瘦的腰身,拄一支榆木拐杖,到田間地頭轉悠,散心,擦看莊稼的長勢,感觸天氣的變化,預測年底的收成。對于土豆,一致的看法是,栽在較為干旱的地里,成活好,長得快,結的大。

  地塊墑情的優劣,雨水的多少,溫度的高低,可決定莊稼的好壞,收成的多少。會測天象,能識天氣的,依照冬雪下的薄厚,氣候冷暖,推斷出來年是赤日炎炎,還是雨水綿綿,是旱象極為嚴重,還是澇災頻繁發生,依此選擇該種什么,不該種什么,秋糧多種些,還是夏糧少種些。栽土豆上,旱年多栽于川地,反之多種在山上。

  勤快些的村民,利用秋后空閑時間,來到自家地邊,掄鋤揮锨,開墾草坡,沙灘。剛墾出的地里,豎著牛頭大的疙瘩,得用榔頭狠狠敲碎,打平,深翻兩遍,使其疏疏松松,得到雨水澆灌,大雪滋潤,保養好水土。待到來年春天,種進的頭茬莊稼,必是土豆了,因其適應能力強,生命力旺盛,容易成活,當年就結出了大小的土豆,得到了回報。若果種上其它的,要么歉收了,打不下多少糧食,要么連撒到地里的種子,都收不回,付出的全部心血,打了水漂兒,白白浪費掉了。

  過了個把月,土豆葉子綠綠的,極為茂盛,稠密,蓋住了地面。此時,得拉來氮肥、磷肥、鉀肥、或草木灰、人糞尿,倒在地邊,進行追肥。鏟起一锨锨糞土,放在秧苗根部,培上虛土,一層層壓實,拍平。隆起的土堆下面,成了莖塊的天下,可以扭動腰姿,伸膊展腿,匆匆生長。

  零星的許多小花,淡藍的、白的、淡紅的、紫的,各色各樣,分外鮮艷,從濃碧的莖葉叢中,不斷探出頭來,散發出陣陣撲鼻的清香。土豆塊莖不像蘋果、葵花籽、西紅柿、玉米,結在高高枝干上,迎送溫暖的陽光,輕柔的和風,喧鬧的飛蟲,而是藏于地下,埋在泥土之中,悄沒聲息的,見不到天日。土中的毛根,一直在匍匐生長,伸至十厘米左右時,末端的肉質開始膨大,呈不規則塊狀,貯藏起豐富的養分。

  炎夏時節,天氣越來越熱,太陽火辣辣照著,曬干了地里的泥土,結下了不少硬塊,裂開著一道道口子。人們眼巴巴盼著,大雨快點兒下起來,嘩啦嘩啦的,澆灌廣袤的大地,救活枯萎的秧苗。兩三月不下雨,人們只得引來譚家水庫里的渠水,彎彎曲曲流到地邊,依先后次序,進行灌水。

  人們高綰褲腳,戴著草帽,手持鐵锨,在地埂和渠沿上,不停的跑來跑去,疏通溝槽,澆灌秧苗。土豆秧苗周圍的泥土,經過一番追肥培土,被挖得高高低低,坑坑洼洼,水流進去時,就鼓咚咚,鼓咚咚的響著,全被吸了進去,滲到疏松的干土中,渴急了似的。

  我時常背著背簍,手拿鐮刀,到長滿雜草的田埂上,割羊吃的青草。到了土豆地邊,不由得停下腳步,看看濃綠的葉子下面,有沒有土堆隆起來,可否裂開了一條條縫隙。蹲下來撥開重重疊疊的枝葉,看見脹大的土豆塊莖,頂開厚厚的土層,一個個露了出來,白生生的。莖葉沒遮住的,被陽光天天照曬,都變成綠色的了。這樣的土豆,吃到嘴里,麻麻的,有一絲澀味兒。

  鼓勁種上了莊稼,倉里沒剩多少糧食了,土豆窖里也空空的,一日三餐的吃飯,就成大難題了,日子緊巴巴的。新年盡早弄來,吃到嘴邊的,就算雞蛋大的土豆了。饑餓的人們,常常跑到地里,撥開稠密的葉子,用鋤頭刨一刨,鐵锨挖一挖,看看莖塊結了沒有。一見核桃大的,拳頭大的,就極為高興,如獲至寶,趕快用鏟子挖出來,摸凈上面的濕土,裝進竹籃,提回家去,做出香噴噴的飯菜,飽飽的吃上一頓。

  挖土豆前,人們首先考慮的,是自家的地窖,夠不夠大,能不能全部裝下,是否還得挖一眼。早先挖了的,得掃出里面的雜物,徹底清理一番,弄得干干凈凈。還沒挖下,沒處裝的,請來風水先生,這兒看看,那里眺眺,挑選出好地點,叫來鄰家的幫手,花上三五天時間,趕緊挖出來。

  地窖各式各樣,有大有小,深淺不一,大多是挖下一人深時,偏向一邊,成了個大大的窯洞,里面寬寬展展,可以伸直腰板,站起身來,隨意走動,來回轉圈,是存放土豆的地方。窖口往下,是垂直的圓柱形,兩邊挖有三五個窩坑,是放腳的臺階,人可穩穩踩著,方便上下進出。

  窖里黑黑的,進去時,得點上一盞煤油燈,舉在眼前,才能看清。豆大的燈光,跳跳閃閃,忽明忽暗,照亮了擁擠的一顆顆土豆,洞壁上的坑窩。照出的人影,在對面濕濕的墻上,閃來閃去,晃晃悠悠,跟人捉迷藏似的。煤油燈上方,被燃起的煤煙熏黑了,一大塊一大塊的,極為顯眼。

  夏天太陽紅紅的,照耀大地。樹蔭下乘涼的老狗,估計熱得受不了了,吐出長長的舌頭,不停的喘著粗氣。閑逛的幾個小孩,湊到一塊兒,嘰咕一陣,就鉆到你家或我家窖里,點上煤油燈,七仰八叉躺在剩下的土豆上,邊歇涼邊亂諞。過了一會兒,身下土豆的嫩皮,被擦破了,煤油也快耗盡了,就趕緊爬出來,回到各自家里。

  到了七八月,大麥、小麥、油菜、紅麻等莊稼,收割完了,裝進麻袋糧倉,儲存起來,剩在最后的,就成玉米和土豆了。土豆的莖稈和葉子,變成了黑褐色,一律耷拉下來,枯蔫著,鋪在地上,蓋住了隆起的一個個土堆。撥開看去,莖塊可能結得很大,飽滿圓實,把土層高高頂了起來。

  人們挖土豆時,邊挖邊燒地鍋的。在地邊土坎,選出合適的位置,挖出簡易的鍋臺,然后撿來拳頭大小的干土疙瘩,沿鍋體周圍的圓線,小心翼翼摞起來,一圈圈,一層層,直至一二尺高,封住了頂,成了里面空著的一個圓錐體。一同來的小孩,抱來地里的枯黃莖稈,擰成一股股草繩,塞進灶膛,劃根火柴點燃了。燃起的大火,在土塊縫隙間,熊熊燒烤著,使其由灰變黑,由黑變紅,最后成了紅紅的火球。

  拿把鐵锨伸進灶膛,左右撥開柴灰,變得寬寬大大的。先將燒紅的上半土塊打落下來,掉進灶膛,拍碎攪勻,然后拿來挖出的土豆,一個個放進去,夠四五人吃時,把全部土塊撥進爐膛,蓋在上面,最后鏟來周圍的濕土,扔在爐膛上下,鍋臺左右,用腳踩踏,鐵锨拍實,嚴嚴實實捂住,讓其慢慢熟起來。

  燒好了地鍋,人們來到地里,揮锨掄鋤,挖的挖、抖的抖、拾的拾、裝的裝,抓緊忙活。到十二點時,耀眼的陽光火辣辣照著,人們身上出了汗,黏糊糊的,有點兒受不住,就歇工了。來到地邊兒的樹蔭下,鋪開一張塑料紙,放上清早帶來的電水壺、茶杯、烙饃,掏出地鍋里的土豆,一邊吃喝一邊休息。地鍋里的土豆,是用滾燙的火灰燒的,面飽,酥軟,表皮黃黃的,捧在手里,吹吹打打吃著,十分香甜可口。

  到了下午,白白亮亮的土豆,挖出了很多,扔得滿地都是,一堆一堆的,要一棵棵撿起來,裝進麻袋,摞上高高的架子車,駕著騾馬拉到家里。運來之后,挑出個大、光鮮、沒被蟲子啃過的,裝進背簍,倒進窖里,均勻撥散開,儲存起來。土豆表皮脆嫩,要輕拿輕放,不得碰撞。若不慎弄破了,滲出了汁水,無意混進窖去,沒多長時間,就從損傷的部位,慢慢腐爛,并迅速傳染開去,引發周圍的土豆,跟著一齊腐爛。

  每到此時,外地粉條加工廠的老板,長途販運的商戶,飼料加工點的員工,開著農用拖拉機,拉著磅秤,來到熙攘的集市,鄉村公路邊,農人的田間地頭,跟主人討價還加,大量收購。

  土豆具有很高的營養價值,人們可以囫圇煮著吃、切細了炒著吃、放進火里燒著吃、扔進油鍋里煎著吃,一天三頓飯中,沒有土豆,就覺得沒了滋味,吃不下去,心里空落落的。后來發現,我們山里的土豆,被外來的商販們看中了,受到格外的青睞,收購后運到全國各地,運到繁華的都市,在各種大型宴席上,做成了涼拌土豆絲、炸薯條、土豆餅、醋熘土豆絲、西紅柿土豆湯、土豆燒小排、青椒土豆絲,等等等等,做法五花八門,吃法多種多樣,為人們乏味的生活,增添了一份甜香。

  土豆的名稱,許是決定了其命運,要在土壤中孕育,土窖里儲藏,跟泥土在一起,默默無聞的,養活一代代農人,延續大地的夢想,燃旺村莊的煙火。

(圖片來自網絡)

作者簡介:

鐘翔,東鄉族,甘肅省康樂縣人,中國作協會員,甘肅省宣傳文化系統“四個一批”人才,副研究館員。著有《心旅》《暗處的光點》《鄉村里的路》《故土情》《撒尓塔情思》等多部。作品入選各類文學選本,部分譯介到海外,曾獲《民族文學》《小說選刊》《中國作家》等刊物文學獎?!多l村里的路》獲第十屆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“駿馬獎”。